活过2018,这些情绪收割过流量,也占据过我

博猫娱乐报道,颓、丧、佛系,带着2017年的情绪遗产,这届年轻人走完了独一份的2018年。
 
未觉池塘春草梦,平常日子未必用心经营,跨年时却总要拿出“收拾旧山河”的最高仪式感。朋友圈里,2019年的flag一个个正立起来,人们念叨着“2018过去了,我很怀念它”;媒体们则唏嘘着“又是一年好颠簸”。
 
这几天,年度新闻、年度关键词的盘点如约而至,以确保每件世界家国大事都不被读者错漏。这是段子手抖机灵的时刻,而偏爱轻盈者连“不重要的事”也不略过。所有年度盘点都反复宣告:我们不是丧失记忆的人,每一个振奋或揪心的时间褶皱,都给我们的身体和情感留下不会磨灭的经验与教训。
 
穷、忙、爽、土、幸运、低欲望......这一年来,新媒体以自己的节奏发酵、制造出诸种情绪爆点,它们未必都属负面,但一定是复杂矛盾,一言难尽。而每个10万+背后,所有焦虑与吐槽、欲望与希冀都成为2018年里年轻世代的典型精神症候。
 
从2016年的“葛优躺”到2017年的“保温杯”,“丧”、“佛系”和“中年危机”早已成了年轻人的某种“主流”心态。2018年的代表性情绪未必是崭新的,更多是因应时事而不断演化和翻炒的旧情结;热点未必都能真正击中你的内心,但却实实在在地占据了公共讨论的空间与资源。
 
站在2018的尾巴上,《新京报书评周刊》为你盘点那些曾在朋友圈里收割流量、也曾或多或少占据你的代表性情绪。面对那些偶成的“热点”
 
(以及“热点”以外被真正错失的重点)
 
,我们的认知可能是失调的,概念可能是无效的,表达可能是陈旧的,文化评论可能是速朽的,批判可能是例行公事的。唯有焦虑感如此真实而强硬地占领着我们的心灵与肉体。
 
每个刷手机的“低头族”都无法逃离热点的扰动。不论拥抱抑或存疑,回顾它们存在
 
(或缺席)
 
的现象与原由,或许就是应对资讯爆炸造成的钝感和无意义感的方案之一。
 
从热点事件,到热点情绪
 
2018年是历史信息量丰富,也是饱含戏剧性转折的一年。
 
汉语盘点2018揭晓的年度国内字词“奋”、“改革开放四十年”和国际字词“退”、“贸易摩擦”,均透露出这一时代特质。争议性的事件总是不可抗拒地卷入、占据我们的谈资与生活:
 
从年初蔓延至今的MeToo#运动,到几度反转的中美贸易战;
 
从65万支不合规疫苗的震惊曝光,到世界首例基因编辑婴儿在舆论风波里诞生;
 
从P2P暴雷造就千万“灾民”,到范冰冰偷税掀起影视圈资本黑幕;
 
从大国芯片之争,到华为高管海外被拘的诡谲风云;
 
从企业家马云“年纪轻轻”高调退休,到刘强东“虽睡但无罪,方知妻美”的荒诞反转;
 
从游戏产业凛冬已至,到耽美作者10年判刑的风波;
 
从国家个税改革的欢喜,到随时被社会征收“智商税”的忧愁。
 
只是,在影像消费至上、流量经济先导的景观社会,未必所有真问题都能在媒体引起同等程度的关注;而那些在社交网络引爆流量的话题,往往或真切或取巧地击中或撩拨了主流读者的痛点。
 
享受改革开放红利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,在新的政治经济结构转型下体历各自的挣扎、困扰与确幸:
 
年初,消费降级(分级)最先“暴击”了城市里光鲜亮丽的“隐形贫困人口”,许多人感叹自己是做着“狗屁工作”的社畜、穷忙一族;
 
这些年人们不断发明“空巢青年”此类词汇描述自我,而当下日本流行的“低欲望社会”等说法,也逐渐成为中国年轻人自我命名的症候参照;
 
“越努力,越幸运”的口号下,杨超越、信小呆等一众凡人变“人形锦鲤”,成为朋友圈里带来“幸运”的符号;
 
清宫剧里后宫小角色以牙还牙的痛快升职路,一扫现实生活中的寒冬与暴雷;而大众文化作品里意气风发的“大女主”,对应着现实中林奕含自杀、滴滴女孩被害的女性困窘;
 
昔日,新城市人总要学习中产品味的精致美学,而如今,青睐“土味”也成为一种身份认同的最新标榜。
 
2018年,有哪些情绪掐住了你命运的后颈皮?
 
#穷#
 
关键词:隐形贫困、消费分级/消费降级、房租上涨
 
我所抱的一切思想
 
仿佛都是没有钱而引起的;
 
秋风吹起来了。
 
——石川啄木
 
2017年流行一句话,“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”。2018年,人们又发现了一个惊人真相:“你这么能花钱,一定很穷吧”。
 
今年初,作为自我戏谑的词语“隐形贫困人口”在朋友圈流传:原来,消费社会最称职、最卖力的成员,其实是穷人。
 
新世相在《隐形贫困人口都把钱花哪了》一文里为坚信“有生活比有钱重要”的年轻人勾勒了一幅令人哭笑不得但绝对“现实主义”的众生相:
 
“隐形贫困打车”的人,喝着专车的瓶装水,回到自己2500一个月的合租屋:“边心疼100块,边觉得实现了滴滴财务自由”。“隐形贫困健身”的人,每月拿出收入的三分之一上高端健身课:“一边跑步一边面对城市夜景,终于找到美剧男主角的感觉”——而意料之外、情理之中的是,“男主角”的实际存款不超过3位数。?
 
穿当季新款衣服、去好餐厅、花钱健身的“中产青年”名不副实,外强中干,存款瘦削。只因消费水平一旦上去,就再也回不去因陋就简的生活,于是打肿脸充胖子,“花今天的钱,哭明天的穷”。
 
如果说当今年轻人的“超前消费”行为,与2016年开始迅速蹿红“消费升级”观念是分不开的,那么当经济下行、消费下滑之时,现实的重担会迅速击溃新习得的时髦行径也不足为怪。
 
2018年初,人们忽然开始热切地讨论起“消费降级”,“这届年轻人,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吧”的忠告不绝于耳。
 
消费降级的表象肉眼可见:社会消费品零售增速大幅回落;多抓鱼等互联网二手转让平台、拼 多多等低价消费品销售平台火爆;大量P2P爆雷,比特币崩盘,许多平台不能还利息。居民收入增速下降,然而房租却一时大涨,叫人承受不起。
 
围绕“消费降级”还是“消费分级”,人们争论不休。这总归印证了一句话的真实不虚:“一切社会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经济问题”。
 
FT中文网专栏作家沈建光指出了关键一点,消费降级的表象可能并非意味着中国居民消费能力的疲弱,而是另一种消费市场——消费分级市场的来临,高端与低廉消费并行分立。只不过,当经济下行,依赖工资收入生存的城市白领最容易遭遇消费降级。
 
“消费为什么会低?这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住房问题”,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委员蔡继明指出了关键一点。都市白领消费降级的现象,与7月份以来很多大中城市房租上涨的现象密切联系在一起。房租真的伤不起,更别提结婚、生子、育儿这些更大的碎钞机。
 
数据显示,自2015年以来,北京城镇居民在居住上的消费远高于其他消费支出。尽管住宅缺乏不是今天特有的现象,然而今年“隐形贫困人口”所面临的住房危机却更富时代特色:群租房、城中村的铁腕整顿加剧了房源短缺;长租公寓品牌、中介公司、租赁创业砸钱抢房源,房租成了资本的战利品;而租赁机构的金融化则潜藏着更大的问题。如果说年轻人超前消费、过度消费的习惯尚可修正,那么作为基本生存条件的住房则并非自己可控:尤其当住房成为金融工具时,它几乎在惩罚所有人。
 
#忙#
 
关键词:社畜、过劳时代、狗屁工作
 
地狱就是一群人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完成一件他们不喜欢、也不太擅长的任务上。
 
——大卫·格雷伯
 
穷与忙,像一对亲兄弟。当我们自嘲是“隐形贫困人口”时,往往也陷入“穷忙族”
 
(working poor)
 
的窘境:薪水不多,整日奔波劳动,始终无法摆脱贫穷的命运。
 
2018年,“感觉身体被掏空”的都市白领又斩获一个新昵称:社畜。这个来自日本企业底层上班族的自嘲用语,取自“会社”与“家畜”二词,意思是“公司的牲畜”,指代那些在公司很顺从地工作,而被像牲畜一样压榨的员工。
 
今年9月,自新垣结衣主演新剧《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》热播以来,“社畜”一词被中国的年轻人迅速吸纳为新的身份标签。看理想、新周刊等公众号生动描摹了这一群体的形象:继单身汪、程序猿、加班狗、猪猪女孩之后,“社畜”也成为动保人士亟待关爱的小动物。
 
工作上无法摆脱连轴转,内心深感狗屁又无力,当忙碌感与意义感脱钩时,一幅当代大型清明上河图就诞生了——今天的“都市社畜浪费人生实录”大致可作如此白描:一群在“过劳时代”做着一份“狗屁工作”的人。
 
过度劳动,也成了当下中国人的宿命吗?今年,武汉科技大学发布了一项职场行为与疲劳状况的调查报告,指出超过八成劳动者承受着一般或更高的精神压力和身体压力,处于过劳状态。对于很多白领而言,工作日加班,节假日加班已成常态。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工作工作工作。甚至连吃饭睡觉,都像上阵打仗。
 
“社畜”的发源地日本,始终是过劳工作最严重的国家之一。2005年,日本学者森冈孝二曾出版一本探讨过劳问题的经典著作《过劳时代》,短短十几年再版20余次。这位长期研究过劳问题的教授就在今年8月去世,原因不幸正是严重过劳而导致心脏病发作。
 
改革开放以来,经济发展、就业、工资和效率日益成为国人的关注重点,而过劳工作则是一个“非主流”问题,只见于媒体零星的报道,亦缺乏系统性的关注和研究。在接受《新京报书评周刊》采访时,中国适度劳动协会会长杨河清教授指出,按照日本过劳死预防协会的标准做预警分析,61.6%的北京白领已经进入“红灯预警期”,即具备过劳死的征兆;26.7%的人已处于“红灯”危险区,随时可能过劳死。
 
就在今年5月,一则小视频《凌晨3点不回家:成年人的世界是你想不到的心酸》曾迅速斩获“10万+”阅读量,收割了加班狗们的大把眼泪。可是,那些因超时工作、加倍努力而自我感动的员工,真的能为社会创造更多的价值吗?当企业忽略员工的身体与精神健康成本时,“企业在赚钱,但是社会已经亏钱了”。个体社保、医疗的成本被转嫁给了国家与社会。
 
如今,过劳现象在向全球蔓延,而工作的无意义感也成为一个全球性问题。真正的悲哀在于:每天累成狗,但你很可能做的是毫无意义的”狗屁工作”。
 
在他看来,世界上有数百万文员、行政人员、顾问、电话推销员、公司律师、客服等,都在做着缺乏意义也不必要的辛苦工作,并且他们也心知肚明。尽管技术进步令很多人面临失业,却也创造出大量的狗屁工作以维持社会的稳定,而这种操作与金融资本主义的神秘性息息相关。我们比以前任何一个时代都工作得更多,成了办公桌上永无止息的西西弗斯。
 
社畜的惨淡,在于缺乏自我实现的充实感,反而陷入营营役役、为稻粱谋的纯粹消磨。做一个掌控时间、发展爱好的自由人,在技术高度发达的过劳时代反而显得荒谬而不切实际了。
 
#低欲望#
 
关键词:旅行青蛙、恋与制作人、恋爱降级、肥宅快乐X、低欲望社会
 
没有什么事
 
而且愉快地长胖着
 
我这个时期多不满足啊
 
——石川啄木
 
穷忙青年面临的另一难题是欲望衰微:在今天,我们还有力气找乐子吗?还有时间谈恋爱吗?我们的闲暇与荷尔蒙被忙碌杀死了吗?
 
两款一度火爆的游戏给了我们一些线索:旅行青蛙,恋与制作人。前者是一个弱社交游戏
 
(或者说佛系游戏)
 
,后者是一个恋爱模拟类游戏
 
(Galgame)
 
。二者的短暂风靡所触及的痛点是:穷忙青年如何低成本地解决欲望,收获快乐?
 
一个典型的肥宅,需要尽可能排除不确定性因素而收获稳定的交往关系。
 
一个典型的“中年少女”,不恋爱但有“对象儿”,而且“老公”换得很勤。
 
在旅行青蛙之中,玩家与青蛙的关系精髓在于轻松付出、而无需任何复杂的互动——玩家只需为蛙儿子准备干粮,等待它出门和归家,就能收获旅行路上的未知惊喜——只要他们不厌烦这种“惊喜”如此扁平而单薄,或者说,他们只要接受另外一个现实:“一只无欲无求、随缘旅行的蛙,正是他们自己”。
 
至于恋与制作人,这个“专为女性打造的全新超现实恋爱经营手游”规则简单:只需氪金,就能与二次元世界里外表英俊、气质各异的四位男神随时约会。选择支付,供君挑选,无需风险,拥有爱情——对于无力恋爱又渴望撩拨的女性,一款游戏即可供饮鸩止渴。在上个世纪,年轻人急于为爱情加冕,将其升华为革命之器;在这个世纪,三体人没有出现,年轻人主动选择对爱情进行降维打击,使之归于虚无。
 
不过,你是什么时候从手机里删除旅行青蛙和恋与制作人两款游戏的?
 
如今,“朋友圈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”的好景不再,许墨、周棋洛、李泽言、白起一众“老公”也惨遭遗忘。尽管手游的热潮迅速消退,但痛点还在,或许这可以在某种意义上解释“肥宅快乐”系列在今年的兴起。
 
2018年被网友戏谑为社交媒体的“肥宅文化元年”。
 
肥宅不再是肥宅们的亚文化专利,也不再局限于社区、游戏、动漫和偶像。肥宅表情包人手一打,还有肥宅快乐水、肥宅快乐花、肥宅快乐茶……肥宅周边从大写的“肥宅”那里解放出来,变得人人皆宜。
 
当一种话语资源的活力耗尽,总有其替代配方适时出现。终于,“丧茶”不再是唯一选择,只要一瓶“肥宅快乐水”,就能与自己的“丧”和谐共处。
 
相较“丧文化”,“肥宅文化”的要义是:“快乐从未如此简单!”“肥宅”成为众多“社会人”共享的一种情绪表达,它宣告我们能够与自己的“穷”与“忙”作无痛和解。
 
作为一种低欲望的生存状态,“肥宅文化”乐而不丧,无欲无求,它所对应的是“低欲望社会”的来临吗?
 
“低欲望社会”同样是一个来自日本的新标签。今年下半年,日本管理学家大前研一的著作《低欲望社会》出版了两种中译本,在国内媒体及朋友圈中引发热议。
 
不买房、不结婚、不生育,甚至不出门,日本年轻人正在放弃传统的生存和竞争欲望,退回到个人“清汤挂面”的生活。具体而言,他们不愿再背负风险和债务,丧失物欲、成功欲、结婚欲、生子欲、甚至是性欲,远离时尚、远离名牌、远离买车、远离喝酒、甚至是远离恋爱。 在日本的低生育率、消费规模萎靡之下,恐惧和节俭成为日本青年日常生活消费的基本逻辑。
 
自旅行青蛙与吸猫流行以来,也有一些声音认为中国年轻人在进入“低欲望社会”:对现实生活、工作已经没有激情,转而从虚拟游戏里寻求安慰。的确,中国经济正在离开高速增长阶段,住房市场的不确定性亦牵动人心,加之今年的消费降级和创业寒流,佛系青年们似乎也在初尝低欲望来临的滋味。
 
然而,中国与日本社会毕竟处在完全不同的发展阶段,中国在近三十年才迎来消费社会的兴起;而作为中国走向世界、经济崛起时代的青年主体,也与日本经济衰退期成长起来、对未来希望渺茫的年轻世代有着天差地别的情感结构。
 
中国年轻人的低欲望,不是丧失欲望
 
(欲望的反义词或许是死亡?)
 
,而是一种欲望的延后,为了成本更低地持续欲望、持续消费,欲望的浓度暂时被稀释,欲望的行动力被降低。即便房价居高不下,中国的年轻人仍用父母的钱买房并签下二三十年的房贷,在可预见的未来有望还清;仍然热衷创业、加班与赚钱,即便现实充满挫败与困惑。而只要这一代人对未来经济的整体预期依然积极,“越努力,越幸运”的信条就仍能在主流文化之中占据一席之地。
 
#幸运#
 
关键词:锦鲤、pick、创造101、杨超越、信小呆
 
越努力,越幸运。
 
——创造101
 
2018年1月初火了一把的男团选秀节目《偶像练习生》,喂养了许多吸食他人美貌为生的人。三个月之后,宣称“越努力,越幸运”的女团选秀节目《创造101》横空出世,将一个唱跳实力难堪的农村女孩杨超越推到了群芳之首。
 
一个被幸运无厘头地砸中的灰姑娘叙事,令全中国都着了魔。如今看偶像选秀,是看有钱人家的小孩比才艺,有恃无恐:那些穿着昂贵私服的小哥哥小姐姐如果不努力被粉丝pick,就只能错失梦想,无奈回去继承家产。可是,贫穷女孩杨超越才艺寥寥,靠粉丝投票“躺进前三”,并有神力使前两名自动“退学”。如果说“幸运”也是一种才华,那么超越妹妹才华横溢。
 
正如我们所见,“努力”虽然重要,但“幸运”却如同天降。杨超越神话的诞生,此后喂养了许多“吸食他人幸运”作日常续命的人。
 
而锦鲤,也成了2018年下半年绝对的关键词。
 
从锦鲤祈福的古代习俗,到微博@锦鲤大王开启的当代宗教,网友们又创造性地演绎出供人膜拜的“人形锦鲤”。转发杨超越、奚梦瑶、魏璎珞、信小呆等幸运眷顾的锦鲤符号,成了年轻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社交货币。
 
“寻找锦鲤”,更是成为当下最具号召力的营销模式。自支付宝“中国锦鲤”抽奖选出一人独享百万价值奖品的信小呆以来,各大商业机构的“锦鲤”抽奖活动延续至今,召唤出一支浩浩荡荡的“锦鲤教”大军。
 
“愿望交给锦鲤,你就只管努力”,尽管转发锦鲤只是一个不严肃的戏谑行为,但“锦鲤热”的确在这一代人的情感结构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,体现出“努力”与“幸运”的时代辩证。
 
锦鲤叙事戳中了今天的集体痛点,也是“努力”一说在年轻人之中的信念危机:没有人敢说自己放弃了努力,然而丧文化却无可奈何地浸润着穷忙族的奋斗。人们仍抱有上升希望并为之付出,但无力处理欲望与努力往往并不相称的结果;而对于幸运的希冀,有始终将人们与挣扎和奋斗紧紧连结在一起。
 
“努力”并非“锦鲤”迷信的解药,而恰恰是症候本身,“幸运”的内涵被降维成为一种关乎可能性的赌博。它呼应着一种对努力既不抱信任、又无法不信的生命状态,本质上是一种欲说还休的自我告诫:今天也要加油鸭,好运迟早会降临。
 
转发锦鲤,是年轻人之间一场丧气满满的接力狂欢,一次佛系同志心照不宣的默契对碰。而当丧情绪间歇性地压倒努力信念时,我们需要的是亟待一爽的痛快发泄。
 
#爽#
 
关键词:爽剧、清宫、魏璎珞、大女主、女权
 
所有的危机只要把握得好,就可以变身进身之阶。
 
——魏璎珞
 
2018年7月上线的清宫剧《延禧攻略》堪称年度现象级爽剧。“打怪升级”的宫斗戏不少,然而让弱势者一路睚眦必报爽到底的清宫影视应该还是第一次见。
 
“爽文”当道的网络文学本身就以快感生产为己任。《延禧攻略》的成功,反过来证明了“爽文”套路得人心,足以拯救一个早已令观众审美疲劳的影视类型剧:大女主宫斗戏。
 
当代大女主宫斗剧本质上都是职场剧,而现实中的职场生活最是窝囊。等级森严的封建宫廷处处险阻犹如职场,然而女主角魏璎珞的宫廷升职记则一路好运。她最初是为姐姐报仇而进宫,没想到竟从卑微宫女到皇帝宠妃逆风翻盘。无论是她的爱情还是权谋,都绝不吃亏,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,对待敌人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,一个人在战斗也绝不忍气吞声。就一个字,爽。
 
“所有的危机只要把握得好,就可以变身进身之阶。”魏璎珞的名言直白宣告,纯洁无辜无害的“白莲花”在清宫里过时了,所有成功女性都该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“黑莲花”。
 
这样一种看似新鲜的“大女主”设定,某种意义上也是因应时代之变的职业女性形象。比如界面文化张之琪的文章《从〈还珠格格〉到〈延禧攻略〉,“清宫宇宙”的20年女性成长史》,从女性成长史的角度去理解性别与权利关系在当下的表达。而阿莫发表在新京报书评周刊的文章则认为,就像很多爽文其实蕴含性别颠覆的激进想象那样,《延禧攻略》也体现出一种“女力”:观众爱看一个小小的宫女能够平等地站在皇上身边——对尊重和平等的呼唤战胜了对历史的尊重和古代文化的喜爱。而“爽文化”作品总是意欲弥补或反转现实生活中最明显的不平等和痛楚。
 
越过宫墙,2018年现实世界里的确涌现出女性对性别关系的一波发声。清宫剧里后宫小角色以牙还牙的痛快升职路,一扫现实生活中的寒冬与暴雷;而大众文化作品里意气风发的“大女主”,对应着现实中林奕含自杀、滴滴女孩遇害的女性困窘。女性问题成规模地浮出水面。
 
去年年末以来,反性侵的女性平权运动“#MeToo”席卷全球。2018年,也是反性骚扰运动在中国全面爆发的一年,学术界、公益圈、媒体圈、影视圈及商界等领域都得到了一次痛快揭露。世界各地的女性站出来讲述自己受到的性侵犯或性骚扰经历。这些关系,与其说它关于性,不如说关于权力。
 
#土#
 
关键词:土味情话、华农兄弟&竹鼠 、乡村生活、土味美学
 
“我想买一块地。”
 
“什么地?”
 
“你的死心塌地。”
 
——土味情话语录
 
如今,谁还不会讲两句“土味情话”呢?城市青年玩的“土味梗”尽管是个精英戏谑的话语游戏,与乡土气息有些距离,但这背后牵涉的则是“土味文化”在2018年的逆袭。
 
这一年,鄙视食物链底层的“土味”开始成为城市青年乐此不疲的趣味,而不再是单纯的负面形象。比酷已经过时了,现在流行比土。谁还没关注几个发土味视频的营销号呢?然而土味文化的兴衰,总是与这背后被遮蔽的农村生活变迁密切相关。
 
2017年以来,网络视频直播的风行也将影像生产的话语权散播到农村,社会摇、喊麦等土味视频走入了城市公众的视阈,尽管此时审丑、猎奇的农村观看仍是主流。主播们将各式的生猛日常
 
(不乏博眼球的举动)
 
不加修饰地暴露在城市观众面前,低俗、无聊的恶评主导了这批土味影像的观感。某种意义上,这种观看方式是“农村凋敝说”的延续。几年前,在公共视野中引起讨论的知识分子返乡书写,以及媒体塑造的“残酷物语”式书写,奠定了中国农村在城市人心目中荒诞离奇、陌生感强烈而难以理解的土味形象。
 
在2018年,“土味文化”经历了全新的美学化改造,或者说,土味文化作为流行符号而广为传播时已是“士绅化”再造的结果。土味是如何获得审美合法性的?在“手工耿”“华农兄弟”等走红的土味视频之中,他们注重精致的镜头、剪辑,精心设计旁白和截图,体现出新一波“土味”与城市审美趣味的调和。江西小哥“华农兄弟”以一百种理由吃掉自己饲养的竹鼠,配上滑稽的解说,以及嗅得到田间土味的烹饪法门。?这些视频所展现的,被很多人认为是“真实动人的农村生活”。
 
是谁在制造和观看这些土味视频?
 
“农村网红崛起新时代,挥舞镜头并不比挥舞锄头更难”。严海蓉指出,在今天,土味文化景观的呈现者很可能就是那些原来在城市打工、后来回到农村的人;或是由农村生活的人提供视频素材,经过团队剪辑而成。这些视频将农村与土味连在一起,以新的消费主义文化视角来景观化农村,也塑造了一种景观化、碎片化的农村新意象。
 
至于新一波土味视频的观看者,却不见得是小镇青年或农村孩子,这些视觉文本更能击中的是好奇的城市中产们,唤起他们对于乡村的典型想象。正如许多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的年轻人迷恋着日本电影《小森林》里那种清新脱俗的乡村意象,“回家种田”的浪漫叙事成为今天城市中产阶级想象务农的流行模板。更具代表性的是网红李子柒的乡村视频,她身着古风,努力营造出古代中国田园的浪漫气息。务农被诠释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自由选择,或是一个人的自然救赎。
 
农村的景观化,恰恰是今天城乡割裂故事的另一面。城市人每日吃的是看不见来龙去脉的食物,视频里看的是田间野炊的土产,而背后真实的生产关系和城乡关系则被隐匿起来。更何况,土味文化越流行,食物的危机越深重。
 
从旧三农问题到今天的土味文化,发生了关键的视角变化。严海蓉在接受书评周刊专访时指出,旧三农问题是把农村问题化,今天的土味文化则把农业问题变成消费、口感和风情的问题,真正的问题反而被遮蔽了。
 
旧三农问题不是不存在了,而是农村的距离感变得更遥远了。今天的年轻人逐渐失去农村生活的经验,而城市的父母们也不再把下一代托付给农村。城市和农村连结日趋断裂隔阂,而这背后正是城市对于农村的摒弃。
 
2018年的流量情绪,很多如今再看已恍若隔世,近乎遗迹。年轻人在社交网络上乐此不疲地塑造着自己的话语,而这些话语的再创作或同义反复,也加固或修订着这代人的情感及精神构造。人人都是时代卷入者,妙语制造者。然而面对现实困境,我们却很难使用“共克时艰”的语言,而倾向以戏谑、黏腻、痛快或是欲说还休的表达处理那些难以收场的矛盾。
 
比如说,都市白领患癌、过劳猝死的新闻总能让同龄人瑟瑟发抖,而我们外卖续命、啤酒泡枸杞的“朋克养生”依旧尿性不改。再比如,年轻人无法不为自己“有毒”的焦虑买单,或并不抗拒像韭菜那样等待收割。“别人家的孩子”在创业的热潮里一下子绿了又黄了,更多数人看着他们吹出的梦幻泡泡而不知所措。相较上一代人,年轻世代生活在物质极大丰裕的年代,而内心的匮乏感却愈发强烈。
 
盘点流量热词及其背后的情绪,我们发现“私领域”的话题局限了今天年轻世代的表达,最具“公共”传播强度的情绪往往附会于文化消费场域自身。潮语热词的通行,使我们从未如此无间地共享过同一套语言,同一种情绪,却又陷入如此难堪的价值分裂。在一个依赖信息技术的日趋平滑的世界里,快手、抖音的短视频可以连通起城市与乡村的距离;在同一部网络小说或游戏的世界里,社会位阶相去甚远的富二代和农二代也能抹平差异同喜同乐。全球化已是我们日常呼吸的空气,从“宇宙网红”特朗普的表演,到法国“废青”黄背心的乱作一团,地球村的大小事传遍天下。然而,不同阶级、不同派别依旧难以沟通;“政治正确”与“政治不正确”相互碰撞,但火花欠奉。
 
回顾2018,世界没有变得更坏,也没有变得更好。如果丧是一种时代病,那我们必须直面现实,并选择一种能在其中坚实起来的浪漫。鲁特格尔·布雷格曼在《现实主义者的乌托邦:如何建构一个理想世界》一书中写道,“我们这一代人的真正危机,并不在于我们没能过上好日子,甚至不在于我们以后的生活可能会变得更糟糕。真正的危机是我们无法想象出一种更好的生活。”鲁迅在《华盖集》中的一句话可在即将到来的2019与君共勉:“我之所谓生存,并不是苟活,所谓温饱,不是奢侈,所谓发展,也不是放纵。”纵然身处受限于时代塑造的情感结构,也不能在温饱、放纵或苟活的态度中安放自己,更厚重的历史与更好的世界依然等待着我们去探索和建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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